64、雨后彩虹(1/2)

胡小月在房间里站一会就想要出去。

胡中肃道：“都出去吧。不看怀念，看了心疼。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。你我难免都要走这一条路。所以年轻时要开心点，老了该怎样就怎样吧。”

许六年听了怆然。

一家人出去，许光子走在最后，不住地向床上的老人张望。

或许是众人刚才的说话声惊醒了老人。许光子看到老人眼一睁，坐了起来。

“她醒了！”许光子突兀地叫道。

众人都停住脚步，回头望向老人。

老人木然看着众人，目光就像一只跳跃的袋鼠，机械地从一张张脸上跳过，当跳到许光子时，她停顿住了。

许光子心想：“难道她认识我？”

随即心中一哂，不可能的事！

老人呆呆看着许光子，似乎在努力回忆往事。可是她的回忆不是那么可靠，有些地方短路了，有些地方断线了，有些地方纠结成球，整个就像一张画错了电路的线路板，一通电就噼里啪啦乱响。

也不知记忆的电流通过了哪条电路，老人忽然大叫：“琪俊！琪俊！我的乖孙子！你还活着！快到外婆这里来！外婆抱抱！”

胡小月的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
许六年捂住了脸。

胡中肃高声道：“妈，琪俊早死了，他叫许光子。”

“琪俊！琪俊！”老人浑若未闻，掀开身上被单，想要从床上跳下来。

胡中肃吓了一跳，对许光子道：“你过去，安慰一下她。”

许光子刚走到床边，老人就扑了上来，抱着他大哭：“琪俊！琪俊！我的乖孙子！”

胡中肃的泪也下来了：“甭管有没有认错人，她总归是哭出来了。笑不了哭一哭也好啊，总比不死不活的活死人要强。”

胡雅宁哽咽道：“讨厌死了，连个假期也不让我开开心心地过。”

许光子双手抱着老人，心中不禁想：“倘使有一个人这样记念我，我死了又怎样。”

由于年老体衰，老人哭了一会便睡着了。李阿姨把她抱回床上，叹息着道：“多少人来了她都记不起，却记住了一个小孩子。小孩子是老根上发的嫩芽啊！开枝散叶全靠他！”

被老人这样一闹，许六年夫妇再没心绪呆下去了，在客厅略坐一坐就告辞。胡中肃也不好留他们，只叮嘱他们放宽心，保养好自己身体，不要担心老人。

一家人回去，一路上默默无言。良久，许光子打破了僵局，他问道：“我从前有个哥哥叫许琪俊吗？”

胡小月全身一震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许六年手中方向盘一滑，差点把车子开到护栏上去。

许光子道：“他死了多久了？”

死寂，车子里一片死寂。

胡小月的脸瞬间失血。

许六年知道自己必须得说一些什么了。他从许光子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冷漠，自己和妻子对亡子的思念之情已经有意无意地伤害了这个孩子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
他把车子停在路旁，打上双跳，尽量平静地对许光子道：“我们原来是有个孩子，他叫许琪俊，十年前出车祸死了。请原谅我们没有告诉你。因为开口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很难。但今天开始我知道，是该跟过去说再见了。以后我们虽然还会想念他，但不会像过去那样了。我和你妈妈都很喜欢你，心中早已决定，要像待他一样待你。从今往后，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儿子。”

说完这番话，许六年感到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了。从前的记忆就像一座冰封的雪原，当天气渐渐转暖，雪原上长出新的植株，旧的一切是应该消融，乃至崩塌了。

人啊，当你总是回避一件事时，你是回避不过去的，只有直面相对，才有解决之方。

胡小月的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。那些痛苦的记忆就像一个脓包长在那里，被许光子一挤，虽然疼痛，脓血挤出，却轻松多了。

“光子，你放心，我们会竭尽所能对你好，不让你有一丝吃亏的感觉。”胡小月拉着许光子的手道。

许光子感到一阵惭愧，刚才他确实嫉妒了。他在孤儿院十多年没有得到多少关爱，忽然有两个人对他这样好，他很珍惜。越珍惜就越害怕失去，害怕失去就会不时将今天的爱和昨天的爱对比丈量，看有没有少掉一些。

人总是这样，习惯了一个人的爱后，得不到更多就像失去了一样，更何况发现爱自己的人其实爱别人更多。许光子就处于这样一种妒忌的状态，但他知道这是不对的。

那个人是他们亲儿子，自己算什么，那个人死了，自己还活着，有什么好争的呢？拿什么去争？他感到惭愧，又那样无能为力，就哭起来了。

孩子一哭，许六年夫妇就将自己的悲伤抛到了九霄云外，满眼里都是他哭泣的样子。

许六年知道许光子不是个软弱的人。他哭，说明他在乎这个家庭，在乎自己和胡小月。看见胡小月要去劝慰许光子，许六年摇了摇头。想哭就哭吧，哭了就好了。生活本来就是泪多于笑。

哭了一会许光子就停了，轻声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
许六年夫妇相视一笑。雨过后就是彩虹。人生再多风雨，希望一直就在。

汽车继续奔驰在路上。半路，天空下起雨来。

那是一场骤雨，好大。天地间一片混沌，张眼全都是水。

许六年把雨刮器开到最大，还是看不清前路。

“这车没法开了，怎么办？”